盛夏时节，暑热袭来。一场关于“空调进校园”的“热”议，随之而来：一方面，是家长心疼孩子，自费也要安装空调的急切；另一方面，是学校面对政策空白和巨大经费缺口的无奈。
这边纳凉，那边受热，这所小学冰火两重天
同样的焦灼，在湘潭一所3000人规模的公办小学里上演。
近期气温冲高，五年级学生小丽放学回家，小脸涨红，头发被汗水浸透，黏在额角，一头扎进空调房里。“妈妈，我能不能在家里休息一天？教室里太热了，汗水流到眼睛里又痒又痛。”小丽委屈地说。
她所在班级的教室里，50多人挤在一起，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，即便6台吊扇呼呼转动，依旧无法驱走热浪，孩子们一个个衣衫浸湿。“风扇不管用，吹出来的都是热风，真受不了。”
如今，暑气一年比一年盛，家长们的焦虑也一日紧过一日。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，一至四年级的教室凉风习习，而一墙之隔的五、六年级教室，却只能靠着几把吊扇“硬扛”。“凭什么五、六年级教室不装空调？”高年级的家长们愈发不满，投诉也愈发强硬。
其实，一至四年级教室的凉风背后，同样充满曲折。
“那时，孩子们回到家身上都是馊的，头发尖都在滴水，身旁蚊子追着叮咬。”一位学生家长回忆。为了降温，班主任曾要求孩子们每晚在家冻两瓶矿泉水，第二天带到教室。“结果不少孩子上课光顾着玩冰，根本没法专心听课，手沾了水汽也没法写字。”
家长们多次请求学校在教室安装空调，校方很是为难，实在无钱购置空调。后来，家长们又自发提议众筹资金，也未被允许。“由家长捐款购置空调，涉嫌变相摊派，学校不敢冒险。”
2024年，某地多名学生课堂中暑、家长自发送冰块降温的新闻刺痛了家长们。舆论压力之下，学校终于松口：只要家长100%自愿，电费由学校承担，即可安装空调。窄窄的“口子”甫一打开，46个班级迅速行动，每班1台挂机陆续到位，所有权划归学校，教室迎来清凉。
然而，学校办学规模最初核定36个教学班，因生源激增至3000多人，2022年开始扩建，二期工程共22个教学班，专门容纳五、六年级学生。“二期至今未完成竣工验收，目前供电是临时施工用电，从一期接过来的。”学校相关负责人道出苦衷，“若全校空调都开，线路负荷根本承载不了，电路会跳闸，电力会瘫痪。”据校方透露，二期供电问题，最快也得到2026年下半年才能解决。
对二期教室的“烤验”才刚刚开始，困境远比想象更为复杂。除供电不足外，还有那道几乎无法逾越的“百分百”红线。虽然绝大多数家长愿意平摊空调购置费，但总有少数家长投出反对票。“有的怕孩子感冒，有的担心密闭空间传染疾病，有的觉得高年级快毕业了没必要，还有的就想要锻炼孩子吃苦。”一位家长无奈地摇头，“只要有一人不同意，全班孩子就得跟着一起熬。”
面对高年级家长“自行出资”提议，此次学校更加担心不合规、有风险，态度比前年更为谨慎。“公办学校没有硬性政策规定必须安装空调。”校方坦言，哪怕家长100%自愿捐赠，一旦有个别家长事后反悔投诉，学校将面临“违规收费”“变相摊派”的严厉问责，“一告一个准”。
最终，学校存在两个世界，可谓冰火两重天：一期教室里，孩子们享受着26℃清凉；二期教室里，孩子们仍在与38℃暑热对抗。
“我们不是不能掏钱，只是等不起。”一位高年级家长望着二期教学楼，叹了口气，“孩子的小学生涯只剩最后一年，这空调，我们还能等到吗？”
开也不是，关也不是，这所中学进退皆为难
与此同时，永州市一所初级中学的教室里，4台吊扇配合着2台空调送着凉风。但这份清凉极其脆弱，谁也不知道，会不会遭到违规收费投诉。“一天五六十个电话，投诉不断。”校长李春涛（化名）揉了揉眉心，“我们夹在政策和期盼中间，进退两难。”
他告诉记者，学校的空调项目始于2020年，当时他任副校长。此前，不少家长反映：“夏天，教室像蒸笼，孩子怎么能安心上课？”而教室装空调，除了购机费用外，还涉及线路改造，电力不增容根本带不动。费用动辄几百万元，学校也犯难，空调安装一事只能搁置。
为了降温，学校尝试加装大功率工业电风扇，“声音太大，不适合教室，不仅对降温没多大作用，反而影响学习。”经多方打听，学校决定借鉴他校经验，引入第三方投资。
“先后三次征求家长意见，取得了与会家长的共识。”李春涛记得，老校区原有线路荷载不足，经招投标确定，引入第三方投资，将线路改造、专用变压器增容、中央空调及新风系统安装全部纳入，合同约定运营期12年，按“学生自愿、贫困户免费”原则，每学期收取空调使用费80元/人，电费由家长自理。“当时，这一做法得到了各方默许，就像之前的校园饮水机合作一样。”李春涛说，初衷是改善学习环境，为师生办件实事。
但矛盾在近年教育收费政策收紧后集中爆发。教室安装空调，由第三方投资运营收费是否合理合规，争议不断。
“去年上学期，投诉渐渐多了，我们硬着头皮把所收使用费全额退回了，一分不留。”李春涛一边翻投诉记录，一边吐槽，“关了空调后，投诉更多了，家长们纷纷责问明明装了空调，为什么不用？”
100余个教室，每个教室2台中央空调（含新风系统），加上电力改造，实打实投了500多万元，在当地教育局等部门都备了案。“有些家长只按人头算账，认为学校5000人，每个学期80元，一年就是80多万元，10年就是800多万元，却不算运维成本。”面对投诉家长的质疑，项目负责人刘浩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空调每年实际使用约4个月（冬夏两季），从未满负荷运行，去年上半年被投诉后，关了空调，全额退费；下半年家长又投诉，要开空调，后降低收费，每人退15元。“固定两个师傅驻校，旺季随叫随到，光人工工资一年就得10多万元，加上清洗、维修，每年固定支出近20万元。”他大吐苦水，“早知如此，打死我也不搞这个项目。”
“绝大多数人是同意的，只有个别家长反复投诉。”李春涛说，他曾逐个给投诉家长打电话沟通，部分家长听完解释，也就慢慢理解了。但“多数意愿”与“政策红线”还是有冲突。省教育厅多次发文明确，义务教育阶段严禁以家委会名义收取服务费、捐资款，多地已开展违规收费“回头看”。
“一有投诉引起舆情，首先就拿书记、校长开刀，好几天都睡不着觉。”李春涛坦言，“更揪心的是，问题没解决，孩子还得在闷热的教室里上课。”
“9月份新学期即将来临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李春涛告诉记者，学校也曾尝试“破局”：一是买断服务，合同期内每年给第三方企业20万元，让学生免费用，但对方并未同意，若再增加费用，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根本没有这笔经费；二是买断资产，评估下来设备残值仍有两百万元，学校财力也无法承担。对此，李春涛很无奈，似乎每条路都行不通，“如今，第三方企业称，哪怕再遭投诉也不退费了，要么就锁了空调不用。”
“学校让关还要退费，家长让开就得配合，我们两头受气。”刘浩说，“我们企业愿意配合各方协调解决问题。空调开也可以，关也可以，甚至转让项目也可以，但投资尚未回本，总不能让我们血本无归。”
据当地教育部门测算，永州市公办中小学共290多所，仅变压器增容、线路改造，平均每所学校投入不下百万元，若安装空调全覆盖，投入在两亿元以上，地方财政压力巨大。
“没想到，如今开也不是、关也不是，真是左右为难。”李春涛感到很迷茫。
装得起，用不起，这道难题迟早需破解
“不过就是购置几台空调，为什么就这么难呢？”一些家长发出拷问。
当下，“空调进校园”遭遇堵点。现行《湖南省义务教育学校办学标准》2016年印发，并未将教室空调列为必备办学设施，是否安装、资金来源、运维分摊、电费缴纳均无统一细则，各地只能自行摸索，极易踩中监管红线。
前期电力改造是第一道坎。早年校舍规划仅满足照明、基础插座用电需求，并未预留大功率空调荷载，但凡批量加装空调，必须同步实施变压器增容、主线缆更换、配电线路改造。多地教育部门摸底测算，单校电力扩容及线路改造平均投入需近百万元，县级财政普遍无力承接。
后续运维支出则是持续压力。常德市一位校长举例，一所两千人规模学校，空调全面启用后，每年电费高达150万元，加上维保、清洗、零配件更换等持续性开支，学校公用经费将挤占过半，教学运转保障不了。
商业收费运营模式全面受限。教育部门三令五申禁止学校、家委会代收空调使用费、降温费，民间自发分摊模式失去合规路径；多地学校引入第三方合作模式也被认定涉嫌违规收费，已经安装的空调被迫闲置、沦为摆设。
由此，教育部门问：能不能适时修订义务教育学校办学标准，把“空调进校园”纳入基础办学配套范畴，厘清底层逻辑，消除政策模糊？
基层学校问：义务教育阶段严控有偿租赁收费模式，那么财政能不能设立空调配套专项经费，覆盖线路改造、空调采购、电费与运维支出，不再挤占学校常规公用经费？
家长们在问：能不能依托官方教育基金会开设定向捐赠通道，理顺公益捐赠渠道，将自愿捐助资金归口监管，专款用于校园空调支出？引入第三方投资，能不能全程公开账目，杜绝暗箱操作与变相牟利？
企业也在问：非义务教育阶段能不能分类施策，出台标准化指引，明确社会资本参与路径、准入门槛、定价上限、产权归属、折旧清算、退出细则？
“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”，清凉教室也是直观体现。目前，我省有条件的地方正在着力推进“空调进校园”：长沙市将中小学教室加装空调纳入重点民生工程，在去年秋季开学前实现空调全覆盖；株洲醴陵市依托地方教育基金会吸纳社会公益资金，筹资为辖区中小学添置千余台空调。上述模式能不能全省大范围复制推广？业内人士表示，不管选择哪种模式，都需要打通制度堵点、补齐资金短板、理顺权责边界，才能让学校不再左右为难，让孩子们不再苦熬。
责编：邱梦
一审：邱梦
二审：刘洋
三审：曾高
来源：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湖南教育新闻
